半张烧饼
塞外的风沙很大,到了夜间气温却低得可怕,我心里明白如果不在日落之前赶到盟重城也许今晚就得冻死在这荒郊野地里了。
我捏了捏干粮袋,临出门前娘亲手烙的玉米面烧饼还剩下最后一块了。小心翼翼地掰开半块,家乡那特有的香味和茅草棚子在我面前突然清晰了起来。
像我们出生在银杏小村庄里的穷苦人家,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长大能去法玛大陆上最繁荣的城市盟重打工。那条通达了比奇城和盟重省之间弯弯曲曲的毒蛇山道就是梦中的淘金之路,然而一辈辈的年轻人走了成茬成堆,愣没有看见有一个回来的。听长辈们说,他们一部分在盟重城落户安家,娶妻生子,逢人问起总是挺着脖子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盟重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什么叫银杏的穷山沟。然而更多的人却是冻死饿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或者早已经被妖怪裹腹,连一块无字墓碑都没有。
我向快要冻僵的双手呵了口热气,继续朝未知的前方走去。天渐渐地黑沉下来,就在遥远的地方出现了模糊城廓时,我饥寒交迫再也坚持不住地倒在了沙地上,心想:不会就这样死了吧,我还没讨个媳妇呢……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而且还被一个女人像拣条野狗一样带了回来。如果这个女人要是年轻个几十岁我也许会考虑以身相许爱上她,只可惜,她已经足够老了。
“给他拾掇一身干净的衣服,吃顿饱饭,明天早上起来和你们一块干活。”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望着我的那个女人,从现在开始她成了我的老板娘。
老板娘很少说话却精明能干,一个人在盟重城里经营着最大的林家酒铺,生意好得永远没有空位,我每日起早摸黑总算能吃上口热汤饱饭。茶余饭后听来来往往的英雄侠客们吹牛唠嗑,时光如水流逝:我渐渐知道了城里人喝酒不用铜子全都是用金条,叫美人来唱个小曲儿助兴没有几个金盒别人会拿鞋印往你脑门上盖;知道了天尊、法神、圣战是扔在地上没有人要的垃圾,用来抵个酒钱都当不到;知道了用金子的人屁都不算,有元宝的才是大爷……甚至还知道了老板娘当年竟然是名震八荒的大美人,追求她的裙下之臣可以从盟重土墙挨个排队到沙巴克城楼。
然而这些听来的奇闻异事加起来,都不及一件事情吸引我。从我在酒铺打工开始,就发现有一名奇怪的男子总是静静地站在土城的中间,目光呆滞而凝重地望向东北方。像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我曾经纳闷地问过掌柜的:这人是不是土城雕像还是受过什么刺激啊?掌柜的赏我当头一个毛栗子:做你的事去,管那么多干什么。
事情上这个人是活人,而且还是一个年迈的老者,掌柜的说他是一个疯老汉,想来不错,像他那身古怪的墨色长袍和这这座城市里的锦袍玉带显得那般格格不入,赤裸着双足,手上戴着不知名的饰物,因为相隔甚远而看不真切。偶尔也见他坐下来沉默地翻动着包裹,刮风下雨的时候分不清他脸上交织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大多数时候他总是保持着一个姿势,目光呆滞地凝望东北方向,没有人知道他在思考些什么。
那仅存的半张烧饼被我用干净的布整整齐齐包了起来,用绳子扎好挂在脖子上藏进衣服里。我害怕时间长了,连我自己都会想不起母亲的模样和家乡玉米面饼的香味。
八月十五
在这个人来人往的酒馆里天天都有故事发生,有一回掌柜的告诉我,每年八月十五的时候,店里会来一个非常奇怪的客人,而那一天很快就要到了。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八月十五那天早早就起来,擦干净门板和桌椅,打开店门眼巴巴地坐在厅前等着。心想,这要来的一定是个非常不简单的大人物,到时候死活也要让他收下我做徒弟,出人头地、衣锦还乡可就指日可待了。
那是个蒙蒙细雨的阴天,因此来店里的客人比起平日要显得格外的少。将晌午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个瘦长的人影。我定睛细看之下,刚刚因为激动而澎湃起来的心潮瞬间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来的人的确很古怪,身上穿着被磨得面目全非的旧盔甲,披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披风,赤裸着双足在雨水里行走,虽然年迈步履却依然稳健。他径直来到酒铺前,也不打声招呼就从包裹里抖开一张大布在门口坐下,更奇怪的是一直在盟重城中发呆的墨袍老者看见他竟然咧开嘴笑着走了过来,两个人并肩靠着门槛坐下把个酒铺门口挡去大半边。
我心里嘀咕着,一会老板娘看见肯定会开骂的,不如先把他们劝走吧。正做好打算准备上前,却被掌柜的一把拉住,他吩咐我道:“去准备两壶好酒再备些下酒菜给他们送去。”我一愣,但看见掌柜的眼神又闭紧了嘴巴,平日里只能在他的眼中看见元宝的形状,现在却平静得可怕。在城里打了这么久的工,我已经学会了多做事,少说话的原则。
烧了两壶热酒,去厨房端了几样小菜,我给门口那两位古怪的老头送了过去。
“这是什么酒?淡而无味,新来的小哥莫非在耍我们呢?” 披风老者喊住了将要转身的我。
墨袍老者阻止道:“无妨,麻烦进去再端两瓶上好的来。”
“这……”我正愕然不知道如何作答时。老板娘从里面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两壶陈年的花雕。她叉着腰道:“老远就听见你们两只酒虫吵囔,还要不要我这开店做营生?”
我知道老板娘手上的花雕是城里大爷们千金难求的上等好酒,却不知今天怎么如此轻易地就端了出来。
墨袍老者接过酒壶,含笑不语。倒是披风老者嗓门大,连饮几口后大呼过瘾,“痛快痛快!莫要怪我们,只当今**不做生意。”
“说得倒是轻巧!”老板娘哼了一声,言语中却丝毫没有愠意,听那对话似乎与两位老者颇有渊源。“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
披风老者从腰间解下两个布包递给老板娘。墨袍老者在一旁笑着:“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你怎么还爱摆弄这些毒物?”
老板娘拉开灰色布袋,从里面摄出一点粉末放在鼻间轻轻地嗅闻,露出满意的微笑。“现在懂得这些上乘药术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也就你这把老骨头还肯替我去挖。”说着低头看了看二人的行头装束,皱眉道:“上次让人给你们送去的靴子怎么不穿上?大冷天的。”
“扔了。”披风老者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老板娘的脸色一阵青紫。
墨袍老者缓缓道:“这么多年都是赤脚惯了,再说年纪大了也没那份精力去赶这份潮流。你是女人家,怜惜些身子倒是应当的。”
老板娘欲言又止,叹了口气道:“随你们爱怎么折腾吧。”说罢转身退回后堂。
过了半晌老板娘从里间出来,手上捧着两双崭新的靴子和干净衣服,往墨袍老者的布包上一搁,轻道:“大雨天,路难走……还是穿上的好。”
墨袍老者望着她微微点头,老板娘又转过脸去瞪着长袍老者道:“你要是再敢丢了,看老娘这次不把你的双脚跺下来!”
长袍老者也不答话,只顾低头喝酒。
时间已至晌午,雨仍然下个不停,老板娘吩咐我把酒水满上,自己往里间休息去了。
给两位长者添了酒,店里的生意还是很冷清,看看他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便禁不住好奇,支起耳朵来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惜他们说的一些事情我却丝毫听不明白,正纳闷间,看见墨袍老者向我招了招手。“小兄弟,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喝两杯。”
我应承着坐在了他们身边,陪他们喝酒吃菜,这老板娘私藏的上等花雕就是来劲,入口醇香,回味无穷!
“看你脸生,来这没多久吧。”
“是的,这几个月一直在店里忙活,没怎么出门。”
长袍老者突然指着我笑道:“想当年,我们离家出来闯荡的时候,也就和他差不多年纪。”
“呵”墨袍老者微微一笑:“你倒记得半点不差。”
“哈哈,岁月不饶人啊!”
“二位前辈”我借着酒兴斗胆问道:“方才你们提到的骷髅洞和祖玛阁是何等地方?怎么从来都没有听来往的侠客们说起过……”
“……”长袍老者的面色一沉。
我仍然不明就里道:“在下初来乍道,没见过什么世面,二位前辈莫要见怪。若前辈愿意,在下肯效犬马之劳,一同前往。”
墨袍老者黯然一笑:“你肯同去?”
“是,还请前辈成全。”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长袍老者突然站起身来,修长的眸子清冷地望着我,直看到我心里空落落的。“城里的年轻人早已经不记得去祖玛阁的路了。”
长袍老者拂袖而去,他没有理会我的请求,也没有拒绝我,只是最后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耳边不停作响“城里的年轻人早已经不记得去祖玛阁的路了。”
我懊恼地低下头,没错,我……的确不知道去祖玛阁的路。别光说路,就是听都没听过!
墨袍老者拍拍我的肩膀,劝慰我“别介意,年轻人。”
我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眼神中闪耀着灼灼的光芒,我纳闷地顺着他的目光循去,发现我脖子上的烧饼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裸露在了外面,一时之间我就像被人在阳光下窥破了心事般大为窘迫。
“年轻人,你家乡是……哪里人?”
“晚辈……来自银杏山谷……”我愣了愣,终究是没有像成百上千离乡背井的前辈们一样说自己生在盟重,长在盟重。鼻尖下的味道让我觉得丁点的谎言都赧颜。
“呵,没错了。银杏……这味道……”墨袍老者闭目而笑,似乎想起了很有趣的事情。
我又惊又喜:“前辈你……也听说过银杏么?”
“何止听过。”
“那么,前辈……”
突然从正门口响起的人声打断了我的问话。“喂,小哥,来两瓶上好的烧酒,爷还要赶路。”
“嗳”我嘴里应承着,马上站起身来替他们张罗。大摇大摆走进来年轻气盛的侠客们径直从墨袍老者身上跨过,甚至不屑低头去看上一眼。
我从厨房忙出来后,大门处已经不见了墨袍老者,地上只留下一摊水渍,和那双崭新的靴子……
尾声——空白
原本这个故事是有结局的,但是写到八月十五的时候我却改变了想法,何必给它交待一个那样的结局呢?这样更好,空白就是最好的颜色。
几个月后小寒节气,空气里冻得可以结冰。
城里传说墨袍老者死了,去替他收敛尸首的是我老板娘,到现在我还闹不明白,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老板娘,那天怎么就……
哭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