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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兽统领之剑痕轻红
作者：片叶不留身 本文获得：积分 >>注册成为17173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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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冬天。
轻红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尽力地使自己的身体挺得更直一些。
她必须这样，因为她是所有半兽人的统领，而且是一万一千一百年以来的第一个女统领。
她的地位是众人推举的。轻红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统领，而且还是第一个女统领。
老统领去世之前，轻红一直是他手下最勇敢的将军。她带领着半兽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人类的进攻，还成功地多次潜入白日城，为长期流浪在丛林里的半兽人盗来各种各样的必需品。
老城主病死以后，众人一致推举她做了统领。
虽然没有下雪，天却更冷。
轻红在巡视着她的领地。时不时碰见她的半兽人都恭敬地和她打着招呼。
轻红把身体挺得更直了。
这是一个难熬的冬季。她必须让她的子民看到，她也在和他们一样地坚持着。
等到开春的时候，条件也许会好一些。
但这一个冬季该怎么度过呢？
昨天又有几个兄弟因为忍不住寒冷和饥饿，在试图潜入白日城的时候被守卫给杀死了。
那些该死的守卫！尤其是自从他们换了一个队长之后，死在他们手下的半兽人越来越多了。
那个该死的队长！
剑痕笔挺地站立在白日城的门口。他的人就象他的剑一样，永远给人一种宁折不弯的感觉。他的剑就叫做剑痕，是一把从不沾血的好剑。相传是一个铸剑大师所铸，一出炉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道剑痕。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剑痕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把这柄剑传给他的时候是流着眼泪的。父亲说，如果剑上的痕没有了，剑痕就会象这柄剑一样地死去。
剑痕在忠实地守卫着他身后的城。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因为城里不仅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恩师天尊。而且，他自小就被告知，半兽人一天不除，白日城永无宁日。
在他担任队长之前，经常有一个半兽**带领着半兽人闯进城里的仓库，杀死守卫，盗走仓库里的物品。
剑痕的前几任队长据说都是死在这个半兽**的手中。
剑痕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半兽**，为死去的人报仇，也为白日城除掉一大隐患。
轻红大步走着。前面就是半兽丛林与白日城接壤的地方了。四个半兽人在一个**的带领下忠实地站立在风中放哨。
又是一阵风吹过，**的脸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几个半兽人的手也因为寒风的侵袭肿得老高老高。
轻红的心中一阵刺痛。
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在已经占领了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唯一的白日城之后，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冲进丛林，想把他们赶尽杀绝。而且，半兽人和人类本来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本来也是人，只是被抢掉了家园，赶入了丛林，有一些才慢慢地退化成了半人半兽的模样，沾染了一些兽性。其实，和很多人比起来，半兽人的兽性也许更少一些。
轻红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决定亲自再偷入白日城，为子民们取回一些御冬的物品。
但这次行动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不能让族里的几个长老知道。自从轻红做了统领以后，几个长老总是阻挠她再入白日城，说什么她身为统领不应该犯险。
可是，自己再不犯险，谁又能潜进去呢？再过一段时间，只怕人类没有打过来，半兽人冻都冻得差不多了。
剑痕也在看着他的兄弟。
身为卫士，为了使自己的行动可以更加敏捷，他们不能象城中的人那样穿着厚厚的棉衣。首先他们必须保证自己在遭到半兽人袭击的时候能够有灵活的身手，其次，卫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凉风有助于使他们保持清醒。
剑痕走到一个年纪最小的卫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兄弟，冷吗？”
卫士抬了抬下巴，大声地回答：“不冷，大哥！”
剑痕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发酸。小卫士还是个孩子。
随着冬天的到来，半兽人的攻击越来越凶狠。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迫拿起了武器。
轻红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拉上帐篷的帘子。她脱下身上的统领服，换上一身夜行衣，大声地对门外的守卫说：“我睡觉了。不要来打扰我。”
门外的卫士应了一声。轻红轻轻地掀开毛毡下的地道入口，钻了进去。
这个地道是轻红早就挖好的，地道的出口离白日城今百步之遥。轻红本来想把地道一直挖到白日城的仓库下面，可白日城的城墙百步之外，全都被人类加固了，根本就挖不动分毫。
剑痕又四周巡视了一会，决定到另外一个城门去看一看。
本来除了现在的北门，其余的城门一直都很安全。可最近那里出了几个特别凶狠的雪人王，虽然数目不多，但他们的攻击力特别强，只要一出手，必有卫士伤亡。
今天正好天气特别冷，雪人王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出来活动。
剑痕有些担心。他动身向另外一个城门巡视过去。
轻红小心地将地道出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声音。她轻轻地爬出来。
白日城的守卫很少离开城门百步。这样寒冷的夜晚，出来捕猎半兽人的人也很少。但还是小心为妙。
轻红悄悄地摸到城墙脚下，手一抬，一条钩索飞出，搭上了城墙。她象狸猫一样轻盈地攀缘而上。从城墙上望下去，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弓箭守卫的影子在时隐时现。
轻红吁了一口气。弓箭守卫不是她的对手。她的飞斧罗刹正好是弓箭手的克星。只要不给人贴近身来，她谁都不怕。
轻红巧妙地避开弓箭手，溜到仓库的门口。两个弓箭手在打盹。轻红一挥手，罗刹带着轻微的风声划出，旋过两个弓箭手的身体。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倒地了。
轻红轻轻地拨开仓库的门，进到里面，仔细地摸索。
她要找的不是粮食，不是棉衣，也不是兵器。这些东西她拿不了多少，拿回去也是杯水车薪。她要找的是药品或火褶子。
冻伤的半兽人太多了，他们急需药品。数万年的丛林生活，半兽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生火的能力，他们只能靠从人类那里夺来的火褶子生火。入冬以来，人类采取了封山策略，即使是进山的人，身上也绝对不带火褶子。轻红必须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
她摸索着，终于摸到了要找的东西。她从夜行衣里取出一个包袱，装了满满一包袱的药和火褶子，把包袱在背上捆好，然后轻脚轻手地走到门口。
刚到门口，突然不远处一声喝问：“谁？”
糟了！又是弓箭手！
轻红两手同时挥出，罗刹向弓箭手飞去的同时，钩索也搭上了城墙。罗刹一旋，击倒一个弓箭手，飞回到轻红的手中。她一手握住罗刹，另一只手一拉，身子倒飞向城墙。
城门的守卫也被惊动了。纷纷呼喝着向城墙包抄过来。
刚刚巡视完另外一个城门准备返回北门的剑痕也听到了呼喝声。
糟了！一定是半兽人潜入城里了。
剑痕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一边飞快地向北门冲过去。
只见一个人影在城墙上一闪，迅速地消失了。
剑痕飞身而起，也向城墙上掠去。
轻红才从城墙上落下，四个守卫已经合围过来了的。轻红心头一紧：是带刀侍卫！
她最担心的就是惊动了带刀侍卫。她的罗刹只适合飞击，她挡不住带刀侍卫的贴身攻击。别说是四个，就是两个她都应付不来。她必须赶紧冲进丛林。地道是不能去了。她还不想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通道。
轻红又是一挥手，罗刹利啸着向带刀侍卫划去。四个侍卫只见到一柄利斧好象同时向每一个人飞来，稍微地顿了一顿。
趁着这一顿的工夫，轻红已从合围中突出。只要她冲进了丛林，带刀侍卫就拿她没办法了。
剑痕掠上了城墙，飞掠的途中瞥了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弓箭守卫。
剑痕的心中充满了悲愤。又是一笔血债！
从城墙望下去，一条身影正向丛林飞过去。身行和守卫描述中的那个半兽**一样。
又是他！今天绝对不可以让他离开！
再往前几步就是丛林了。只要进了丛林，轻红就安全了。丛林里的半兽人也听到了声音，正在朝这边奔过来。轻红已经可以听见他们的吼声了。
就在这时，剑气破空的声音突然在轻红的脑后响起。
轻红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强的剑气。她大骇回头，一道剑光正扑面而来。
百忙中轻红一仰身，剑光还是从面上掠过，森冷的寒气使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头巾和面纱被划落在地。
剑痕暗自庆幸在半兽**逃入丛林前的一瞬间将他截下。他随着剑光飞落，正欲再一剑刺出，突然半兽**的一头长发飘起。
竟然是个女人！
飘扬的长发下是一张带着愤怒和惊骇的美丽的脸！
轻红从惊魂中缓过神来，眼前是一个坚毅的男子。一个充满了惊异的男子！这不是犹豫的时候！轻红果断地出手，一拳将男子击倒。丛林里的半兽人看到了他们的统领，拼命地冲过来接应。
轻红一把将昏迷的剑痕连人带剑拖入丛林。四个带刀侍卫一见队长被俘，眼都红了，嘶喊着扑了上来。
半兽人也迎面冲了上去。双方纠缠起来。
几个半兽人拖着剑痕，随着轻红消失在丛林深处。
剑痕一醒过来，眼前是一个女子的面孔。就是昏迷前见到的那个半兽**！
剑痕本能地去抓剑。剑不见了。
那女子轻蔑地一笑，手一翻，一柄剑压在剑痕的咽喉：“是找它吗？好一把剑！”
女子轻蔑的口气中夹杂着愤怒。
剑痕怒视着女子，恨恨地说：“都怨我一时心软才被你有机可乘。要杀你就杀吧！”
女子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当然要杀你！你知道你杀了我们多少个人吗？”
剑痕反唇相讥：“半兽人本来就该死！”
女子更加愤怒了，手一用力，剑尖划破了剑痕的咽喉，一缕鲜血流了出来：“半兽人该死？我看该死的是你们人类！”
剑痕忍住咽喉的疼痛，愤恨地说：“半兽人为什么不在丛林里好好地呆着，一定要去偷袭我们的城？难道不该死吗？”
女子凄惨地一笑：“好！好！好！说得好！来，我让你看看，半兽人为什么一定要去偷袭你们的城！”
女子拖着剑痕走出帐篷。外面一大群半兽人围着火堆坐着。看见女子，都起身躬腰。继而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身边的剑痕。
剑痕惊讶地看了一眼女子，问：“你是？”
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答到：“我是他们的统领，轻红。”
半兽人慢慢地围过来。突然一个半兽人开口了：“统领，杀了他！”
所有的半兽人都跟着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
剑痕没有害怕。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
轻红抬了抬手，示意半兽人都安静下来，说道：“兄弟们，这个人是白日城的守卫队长。他说，我们半兽人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丛林里，不应该去偷袭他们的城。他认为我们去白日城就该死。我要在他死之前先让他看看我们为什么要去，也让他死得明白。”
剑痕一眼扫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借着火光，他看到的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半兽人。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在这样的冬夜，很多半兽人只在腰间围着一条不知道是树叶还是动物的皮做成的围裙，身上，再没有半丝寸缕。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记得城里的人都和他说，半兽人经常来抢夺人们的劳动果实，在城里的人挨饿受冻的时候，半兽人一直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
可他现在所看到的，和人们告诉他的完全相反。相比之下，城里的人比半兽人不知道要优越多少倍。
剑痕看着轻红，张牙结舌地问：“这…这…这…？”
轻红的眼中泪光闪动：“怎么？和你听到的想到的不一样吧！你随我来！”
轻红带着剑痕分开人群，走到一片乱草坡上。坡上杂七杂八地插着数不清的树枝。
剑痕不解地看了轻红一眼。
轻红指着乱草坡，悲愤地说：“每一根树枝下都埋着一个半兽人。有很多相信是你的剑下冤魂。这只是我们能够找回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比他们命运更悲惨的半兽人！”轻红顿了顿，似乎在抑制自己的悲愤，接着说：“葬在这里的人，至少还有一副尸骨。可还有无数的半兽人，被人类杀了之后，要么被烧得尸骨无存，要么被人类拖去喂了狗……”
轻红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说不下去了。
剑痕呆呆地站着。看到听到的一切太残酷了！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城里的人一直在对他说谎？难道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是错的？难道人类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轻红从悲愤中渐渐地冷静下来，头也不回地对剑痕说：“我再带你去看些东西。”
剑痕跟在轻红的身后，大脑里一片空白。
远远看见一个很大的帐篷了。还没有到，一股恶臭随着哀号声传过来，中人欲倒。
轻红又冷冷地看了剑痕一眼，走过去掀看帐篷的帘子。剑痕贴身而入。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受伤的半兽人。有的是冻伤，有的明显是烧伤或者刀伤。
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半兽人看到了剑痕，嘴里荷荷着挣扎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向他扔过来。
剑痕没有躲避。他已经麻木了。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已经让他彻底地麻木了。
轻红将剑痕拉出帐篷，拉到自己居住的帐篷前面。
等候在那里的半兽人又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里象要喷出火来。
轻红看着剑痕：“你对他们说，到底是谁该死？”
剑痕看了一眼轻红，又看了看一张张愤怒的脸，然后再转向轻红：“我有一个请求。”
轻红面无表情道：“你说吧，说完了就是你的死期了。”
剑痕转向半兽人群：“我有一个心愿未了。在我死之前，我要回去见一见我的师父，问明白一些事。问完了，我一定回来受死！”
半兽人哄动起来，有一个声音喊到：“统领，别相信他！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说谎。他一旦离开，绝对不会回来的。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个兄弟要死在他手下了！”
其他的半兽人也跟着喊起来。
轻红静静地看着剑痕，剑痕也直视着轻红的眼睛。
良久。
轻红开口了：“好！我放你回去。如果你还是个人，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剑痕转身朝着所有的半兽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他们的哄叫声中大踏步地朝着白日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城门了。门口的卫士看见剑痕，惊喜地围过来拉住他，问长问短。剑痕摔开他们的手，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径直地走进城里。
他没有理会一路上和他打招呼的人们，一步不停地走进师父了的小屋。
天尊还是象往常一样静静地在打坐。
剑痕走过去，在师父的面前跪下。
天尊睁开眼：“他们放你回来了？”
剑痕：“师父，我有话想问您。”
天尊：“问你所看到的是真是假？”
剑痕：“师父，人们都说你前知五万年后知五千年。我想问，错的到底是人还是兽？”
天尊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于对错？”
剑痕抬起头，盯着师父的眼睛：“师父，如果轻红对我所说的和我看到的都是真的，那我的生命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天尊的眼睛眯了眯：“轻红？”
剑痕：“她是现在的半兽统领，是个女子。我就是被她俘虏的，也是她放我回来的。”
天尊的眼中现出一丝苍凉：“轻红！轻红！”
剑痕：“师父，您认识她？
天尊的眼色还是那样地苍凉：“不。只是，这样一个半兽统领，唉！”
剑痕的眼里满是不解：“师父您怎么了？”
天尊岔开了话题：“你的剑呢？”
剑痕凄然一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剑痕，又要剑痕何用呢？”
天尊的眼中精光一闪：“孩子，你果然不一样了。”
剑痕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又重重地磕下去：“弟子拜别师父！”
天尊一抬手，将剑痕托起来：“孩子，赎罪的方法不只有求死一种。其他的方法也许更好。”
剑痕眼中也是一亮：“师父，您是说…？”
天尊的语气中有一种忧虑：“孩子，只是半兽人的血中始终有一股魔性，你要小心。”
剑痕又拜下去，然后站起来一鞠躬：“谢过师父！”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剑痕的背影，天尊眼中的苍凉之色更浓了。
是夜，剑痕潜入仓库和书店，拿了满满一大包的药品、火褶子和许多教授生活技能的书，翻墙而出。
轻红没有入睡。她静坐在帐篷前。她的面前是几个长老，长老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半兽人。轻红放走剑痕的事，所有的半兽人都知道了。他们都不相信剑痕会回来。
剑痕来的正是时候。他刚刚听到轻红在大声地对所有的半兽人说：“如果那个人今晚不回来，我会把统领的职位让出来。然后，就算拼了命也要将他的头带回来向大家谢罪！”
剑痕大喊一声：“我来了！”
所有的半兽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人也会有信义。
轻红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剑痕把身后的包袱放下来，解开。他拿出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半兽人：“这里有一些药品和火褶子，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还有一些书，上面记载了许多技能，你们可以根据上面的方法来配制药品，制造火褶子，还有其他你们需要的东西。等这些药品和火褶子用完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学会了制造它们的方法了。”
说完，剑痕走到轻红的面前，面对面地坐下：“来吧！”
轻红的眼睛又闪了几闪，没有说话。
半兽人也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长老开口了：“统领，我们让他留下来吧？他能够帮我们很多忙啊！”
半兽人群骚动了一下，接着有几个声音也响起来了：“是啊，统领，我们让他留下来教我们吧！“
轻红还是没有说话，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剑痕。
剑痕站起来，面向半兽人，声音是坚定而伤感的：“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我不能留下来。以前我误杀了很多半兽人，这是不仁；我偷窃本来应该由我守护的东西，这是不义；如果我留下来帮你们，我就背叛了人类，这是不忠；我不能奉养我的师父到天年，这是不孝。我能够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地苟活着吗？”
没等其他的半兽人说话，轻红愤怒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什么狗屁仁义道德！难道你现在死了就是仁义忠孝了吗？难道你现在死了就对得起你从前的城对得起被你杀死的半兽人和需要你帮助的半兽人吗？如果你真地想赎罪，如果你真地想报答你从前的城，你就应该留下来教我们！如果我们能够拥有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如果我们能够衣食无忧，我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进城呢？这样我们不是能够和人类相处得更好一些？双方不是会减少一些伤亡？”
轻红喘了一口气，激动地接着说：“再说，如果我们的生活能够好一些，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怎样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家园了。那时候，人类也不敢轻易地来屠杀我们了。这样我们不是可以保持着一种均衡吗？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头脑的话，你就应该留下来，为我们，也为你的同类做一些事！”
剑痕哑口无言。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半兽人能够说出这样的道理来，更没有想过一个半兽统领追求的竟然是和平。
他木立了好一会。半兽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终于，剑痕咬了咬牙，说：“好！我留下来！”
半兽人都欢呼起来，轻红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剑痕转向轻红：“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轻红俏皮地一笑：“让我猜猜！是不是你不杀你的同类啊？”
剑痕点点头，更加佩服这个女子的聪明了。
轻红又是一笑：“你放心吧。我刚才说过，只要我们衣食无忧，只要人类不来侵犯我们的领地，别说是你，就是我们，也不会去杀他们的。”
剑痕留了下来。轻红把剑也还给了她。每天，除了教半兽人书上的东西，他偶尔也教一教轻红剑术。轻红学得很快。剑痕教过的剑术，她只要看一遍就很熟了。轻红也说要把罗刹飞斧教给剑痕，但剑痕谢绝了。他已经不想再去厮杀了。他既不想杀半兽人，也不想杀人。
人类和半兽人的冲突还是不断地在发生着。
每一次的祸端，都是因为人类引起的。
人类越来越不满足于他们已经占有的城和拥有的东西。他们想继续向丛林扩张。他们也想猎得半兽人的皮。据说，在另外一个城市，半兽人的皮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
轻红常常带着半兽人去抗敌。剑痕从来没有要求过一起去，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剑痕。她不想让剑痕为难。
但人类还是知道了剑痕的存在，因为轻红使出过剑痕教的剑法。
白日城的城门上，高高地竖起了一根旗杆。旗杆的上面，吊着一个假人，假人上写着剑痕的名字。每天都有人对着假人扔各种各样的秽物。
剑痕知道这一切。但他不在乎。他相信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没有指望过人类会原谅他。对人类，他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来这里以后，他亲眼看过被人类剥掉皮的半兽人的尸体。他甚至都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人这样的事实。
他唯一想念的，只有师父。
而且，最后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好象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剑痕几次都想和轻红说，自己想回去看看师父，但他怕轻红误会他又想回到白日城效力。而且，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轻红的举止与以往有些不同。
轻红变得易怒，常常莫名其妙地对他发脾气。他听昨天随轻红一起出去御敌的人说，轻红昨天在战场上特别疯狂，一路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而且还追到白日城的城边，对着城门磔磔怪笑。
剑痕担心，是不是轻红真地象师父说的那样，始终是有魔性的。
一大早，剑痕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了。来到海边练剑。虽然他无心再用剑了，但多年的习惯他还是改不了。只有有一天不练剑，他就浑身不舒服。
正舞到疾处，突然一阵掌声响起。剑痕收剑转身，轻红一身轻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剑痕笑笑走上去：“你怎么也这么早啊？”
轻红咯咯一笑：“你是师父都来练剑了，我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不来呢？”
剑痕听她说到师父这两个字，突然又想到自己的师父，心中一酸，脸上满是黯然之色。
轻红一怔，随即展颜：“是不是想你的师父了？”
剑痕苦笑。好象没有什么能够瞒过眼前这个女子的。
轻红又笑着说：“这还不容易？今晚你去看他吧！”
剑痕一愣，随即惊喜地问：“你让我去？你不怕我跑了？”
轻红一哧：“怕你跑？你要跑谁能够拦得住你？今晚我和你一起去，好有个照应。你现在可是白日城的通缉犯了。”
入夜。
月黑风高。
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剑痕和轻红换好夜行衣，趁着夜色和风声，一路摸到天尊的小屋前。
小屋里亮着灯。天尊还没有睡。
小屋外也亮着许多火把，好几个卫士把守着小屋。
轻红轻声道：“看到没有？人类除了擅长撒谎，再就是自相猜疑了。”
剑痕苦笑一声：“怎么办？”
轻红一笑：“看我的！”
说完，轻红一抬手，罗刹脱手而出，斩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喀嚓一声一根树枝被斩落。
小屋门口的卫士一惊，随即喝道：“有人！”立即拔腿朝着树的方向奔过去。
剑痕和轻红飞身落下，推开小屋的门。天尊依然是静静地在打坐，只是睁开的眼睛比往常更加清澈了。
剑痕奔到天尊面前跪下，泪流不已。
轻红对天尊一拱手，低声说：“长话短说！我去牵制他们！”说完，一闪身从门口溜出，外面的呼喝声随即此起彼伏。
天尊看着轻红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冤孽！冤孽！”
剑痕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比以前更加清瘦了。剑痕哽咽道：“师父，弟子连累您老人家受苦了！”
天尊微笑着摆了摆手：“孩子，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孩子，你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女子是不是轻红？”
剑痕低声答到：“是，师父。”
天尊又叹了口气：“最近你有没有觉得她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剑痕惊愕地看了师父一眼：“是。师父怎么知道的？”
天尊的声音显得很无奈：“孩子，她的魔性已经越来越强了。只怕半兽人和人类之间的一场劫难在所难免了。”
剑痕果断地说：“不会的，师父。轻红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半兽人能够和人类和平相处。”
天尊的眼睛象是要看穿剑痕的心：“孩子，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但她体内的魔性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我看她的身法，你是不是教了她剑术？”
剑痕答到：“是，师父。”
天尊长叹一声：“天意！等她的魔性完全显现的时候，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制得住她了。那时候，就是劫难的开始了。”
剑痕有些不信：“怎么可能呢师父？即使她真地有魔性，难道连您也制不住她吗？”
“师父老了。即使师父没有老，一个象她这样如你所说的具有人性的女子一旦魔性爆发，以她的罗刹飞斧和剑术，只怕我也制不住。现在唯一有可能制住她的也许只有你。”
“我？”
“是的。你和她在一起很久了。也许在最后的关头你能够唤醒她的人性。”
剑痕正要问为什么，轻红一声娇笑冲了进来：“好了，我们该走了。我杀了好几个，但好象有更多的守卫来了，还有好多帮手。”
轻红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天尊看了轻红一眼，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抬了抬：“孩子，你们走吧！记住师父的话。”
剑痕拜别师父，和轻红一起冲出门。不远处一条火把的长龙卷过来，不时地有人大喊：“杀了那个妖女！”
剑痕和轻红一纵身，跃上墙头。几个守卫也跳上来追截。剑痕一划，几个守卫抵挡不住，惊叫一声跳了下去，一边大叫到：“是剑痕！是这个叛徒！”
人群越来越近，轻红又一挥手，罗刹飞出，斩下一个人头，呜呜地飞回来。她哈哈一笑：“不怕死的来吧！”笑声总充满了兴奋和张狂。
剑痕听得心头一凛，赶紧拉着她跳下，一路奔入了丛林。
寒冬终于过去了。
萧杀的丛林处处生机盎然。
人类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和半兽人的战火一天一天地在蔓延。
轻红已经变得让剑痕很担心了。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蓝了，就象那几个最嗜杀的半兽人。她对半兽人越来越关心，对剑痕却越来越敌视。只有在每天早晨剑痕带她去练剑的时候，她的眼中才流露出人的感情，对剑痕也才会很好。
剑痕觉得有必要和轻红谈一谈了。
夜深，人静。
剑痕和轻红默默地对坐着。轻红还是烦躁不安。剑痕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走到轻红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还是剑痕第一次象这样握着轻红的手。轻红烦躁地将剑痕的手摔开，剑痕又将它握住。轻红挣了一下，剑痕握得很紧。
“轻红，你好象在变。”剑痕用最诚恳的语气说。
“是吗？”轻红不耐烦地似问非问了一句。
“是的。你变得越来越可怕了。”剑痕决定开门见山。
轻红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中突然闪动着泪光。她将头一歪，靠在了剑痕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剑痕慌了手脚。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别人哭了，何况还是个象轻红这样的女子。他想去拨轻红的头，可觉得伸手也不好，不伸手也不好。他局促地扭来扭去。
轻红哭了一会，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意，眼珠也黑黑的：“我没事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剑痕看着她的眼睛恢复了刚刚见到她那时的样子，心中一宽。师父说的也许真地是对的，自己可能真地能够唤醒她的人性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轻红突然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在变。现在，只要一看到人类我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冲上去杀了他们。有时候，甚至看见你我都会觉得很烦躁。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可我的心总是平静不下来。”
剑痕也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尽量不要去和人类打仗了，也不要见到他们了。”
轻红无奈地一笑：“怎么可能呢？我是统领。你也看到了，都是人类冲到丛林来杀我们的，我们什么时候冲进城里了？”
剑痕默然。他知道轻红说的都是真的。他恨自己的同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战火。可他又无能为力。现在，只要出现在人类面前，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他。
又坐了一会，轻红嫣然一笑，站起来：“放心吧，我怎么都不会伤害你的。去睡吧。”
这一夜，剑痕没有合眼。轻红的话让他睡不着。轻红的人也让他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她好象还是那么理智，面对她自己的改变却又那么坦然。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清晨，剑痕还没有睁开眼睛，就被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惊醒。
他撩开帐篷，只见半兽人在四处奔跑。他拉住一个熟悉的半兽人，问是怎么回事。那半兽人的眼光好象没有平时那么友好了，气喘吁吁地说：“人类开始进攻我们了！”
剑痕奇怪地问：“不是经常有冲突吗？为什么这么紧张？”
半兽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愤怒地说：“这次不一样。好多的人从四面八方一起冲过来了。连弓箭手都跑到丛林里来了！统领叫我去通知所有的人都去杀敌。”
剑痕一惊，放开了他。半兽人一溜烟地跑开了。
弓箭手居然跑到丛林里来了？这还是剑痕第一次听说。以前，无论是弓箭手还是带刀侍卫，充其量只会到丛林的边缘。再远，就不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了。
剑痕顾不了那么多了，循着喊杀声飞奔过去。
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场面！
丛林里，弓箭手排成两排前进着。前面的一排发完箭立即蹲下装箭，后面的一排紧跟着发箭。再后面是无数手持兵器的人。烈火呼呼地喷向半兽人，狗也在窜来窜去。
半兽人一片一片地倒下。人也在一片一片地倒下。
轻红在最前面，左手斧右手剑。每一斧飞出，都有一个弓箭手倒下；每一剑刺出，都有一个人或者一条狗被刺死。她的脸上身上染满了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又一排弓箭手瞄准了轻红。她正在被五只狗围攻，眼见抽不出身来了，剑痕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剑痕凌空飞起，弓箭手弦断箭落。
人群一阵惊呼：“剑痕！”
轻红撂倒了围攻她的几只狗，回过头来看了剑痕一眼。
剑痕心一颤。轻红的眼睛变得前所未有地蓝！蓝得诡异，蓝得令人心寒。她沾满了血迹的脸上带着怪笑，说不出地恐怖。
半兽人一看弓箭手倒了一排，精神大振，反击得更加厉害了。
人类渐渐抵敌不住，开始后退。
轻红疯了一样地追杀着，完全不顾射向她的箭或者砍向她的刀斧。剑痕紧紧地跟着她，为她隔开刀箭。
有了剑痕保护的轻红更加地疯狂了。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她的飞斧和利剑之下了。
人群退得越来越快，快要被逼回城门了，轻红还在追击。
剑痕腾住一只手拉住轻红，大喊到：“轻红，够了！别追了！”
轻红用陌生的眼光看了剑痕一眼，突然一剑向他刺过来。剑痕吓了一跳，赶紧避开。
轻红大喊一声：“杀！”领头杀向城门。
卫士一个一个地被砍倒，半兽人象潮水一样在轻红的带领下杀进了城里。
白日城成了人间地狱。四处杀声震天，无数的人被半兽人肢解。剑痕直看得目眦欲裂。
半兽人到底是半兽人！现在的轻红已经完全是一个魔鬼了！必须制止她！
剑痕向着轻红冲过去。一路上，人在拦截他，兽也在拦截他。他现在是人类的叛徒，半兽人的仇敌。
剑痕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和兽了。久不饮血的剑痕嗡嗡作响，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滴血不沾。
轻红一路地杀着。突然，一个老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天尊！
天尊一抬手，一股大力阻住了轻红。
轻红停了下来，一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尊。
天尊的脸上都是悲天悯人的神情：“孩子，住手吧！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轻红没有说话，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怒斥一声，左斧右剑同时劈向天尊。
天尊两手一伸，握住了斧和剑。但他握得住斧和剑的身，却握不住斧和剑的势。剑气破空而入，在天尊的胸口一击。天尊带着笑容缓缓坐倒。
剑痕目睹师父倒下，肝胆俱绝。他厉吼一声，腾空而起，剑痕带着呜咽声击向轻红。
轻红看着天尊坐倒，眼中的蓝色渐渐黯淡。剑气已经侵入她的肌肤。她扭头看了剑痕一眼，温柔地笑了笑。剑痕一呆，但剑势依旧，刺入了轻红的胸膛。
轻红一撒手，罗刹和剑同时落地，人也向下倒去。
剑痕一把抓住她。轻红的眼睛恢复了黑色，清亮的黑色。她笑着看了一眼剑痕，缓缓地抽出胸膛上的剑。
从不沾血的剑痕上面竟然有一抹轻红流下。轻红过处，剑上的痕慢慢地消失了。
天尊低吟一声：“宝剑本无痕，奈何染轻红？”一笑而泯。
剑痕看着剑上的痕逐渐地消失，看着怀里的轻红缓缓地软下去，又看着师父溘然而逝，突然好象明白了所有的事。
头上，侍卫的刀光和半兽**的利斧同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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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红忍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尽力地使自己的身体挺得更直一些。
她必须这样，因为她是所有半兽人的统领，而且是一万一千一百年以来的第一个女统领。
她的地位是众人推举的。轻红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统领，而且还是第一个女统领。
老统领去世之前，轻红一直是他手下最勇敢的将军。她带领着半兽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人类的进攻，还成功地多次潜入白日城，为长期流浪在丛林里的半兽人盗来各种各样的必需品。
老城主病死以后，众人一致推举她做了统领。
虽然没有下雪，天却更冷。
轻红在巡视着她的领地。时不时碰见她的半兽人都恭敬地和她打着招呼。
轻红把身体挺得更直了。
这是一个难熬的冬季。她必须让她的子民看到，她也在和他们一样地坚持着。
等到开春的时候，条件也许会好一些。
但这一个冬季该怎么度过呢？
昨天又有几个兄弟因为忍不住寒冷和饥饿，在试图潜入白日城的时候被守卫给杀死了。
那些该死的守卫！尤其是自从他们换了一个队长之后，死在他们手下的半兽人越来越多了。
那个该死的队长！
剑痕笔挺地站立在白日城的门口。他的人就象他的剑一样，永远给人一种宁折不弯的感觉。他的剑就叫做剑痕，是一把从不沾血的好剑。相传是一个铸剑大师所铸，一出炉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道剑痕。没有人知道是为什么。剑痕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把这柄剑传给他的时候是流着眼泪的。父亲说，如果剑上的痕没有了，剑痕就会象这柄剑一样地死去。
剑痕在忠实地守卫着他身后的城。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因为城里不仅有他的朋友，还有他的恩师天尊。而且，他自小就被告知，半兽人一天不除，白日城永无宁日。
在他担任队长之前，经常有一个半兽**带领着半兽人闯进城里的仓库，杀死守卫，盗走仓库里的物品。
剑痕的前几任队长据说都是死在这个半兽**的手中。
剑痕发誓，一定要抓住这个半兽**，为死去的人报仇，也为白日城除掉一大隐患。
轻红大步走着。前面就是半兽丛林与白日城接壤的地方了。四个半兽人在一个**的带领下忠实地站立在风中放哨。
又是一阵风吹过，**的脸已经冻成了青紫色，几个半兽人的手也因为寒风的侵袭肿得老高老高。
轻红的心中一阵刺痛。
她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人类在已经占领了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唯一的白日城之后，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冲进丛林，想把他们赶尽杀绝。而且，半兽人和人类本来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本来也是人，只是被抢掉了家园，赶入了丛林，有一些才慢慢地退化成了半人半兽的模样，沾染了一些兽性。其实，和很多人比起来，半兽人的兽性也许更少一些。
轻红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今晚，她决定亲自再偷入白日城，为子民们取回一些御冬的物品。
但这次行动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尤其不能让族里的几个长老知道。自从轻红做了统领以后，几个长老总是阻挠她再入白日城，说什么她身为统领不应该犯险。
可是，自己再不犯险，谁又能潜进去呢？再过一段时间，只怕人类没有打过来，半兽人冻都冻得差不多了。
剑痕也在看着他的兄弟。
身为卫士，为了使自己的行动可以更加敏捷，他们不能象城中的人那样穿着厚厚的棉衣。首先他们必须保证自己在遭到半兽人袭击的时候能够有灵活的身手，其次，卫士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凉风有助于使他们保持清醒。
剑痕走到一个年纪最小的卫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兄弟，冷吗？”
卫士抬了抬下巴，大声地回答：“不冷，大哥！”
剑痕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发酸。小卫士还是个孩子。
随着冬天的到来，半兽人的攻击越来越凶狠。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迫拿起了武器。
轻红快步走回自己的帐篷，拉上帐篷的帘子。她脱下身上的统领服，换上一身夜行衣，大声地对门外的守卫说：“我睡觉了。不要来打扰我。”
门外的卫士应了一声。轻红轻轻地掀开毛毡下的地道入口，钻了进去。
这个地道是轻红早就挖好的，地道的出口离白日城今百步之遥。轻红本来想把地道一直挖到白日城的仓库下面，可白日城的城墙百步之外，全都被人类加固了，根本就挖不动分毫。
剑痕又四周巡视了一会，决定到另外一个城门去看一看。
本来除了现在的北门，其余的城门一直都很安全。可最近那里出了几个特别凶狠的雪人王，虽然数目不多，但他们的攻击力特别强，只要一出手，必有卫士伤亡。
今天正好天气特别冷，雪人王最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出来活动。
剑痕有些担心。他动身向另外一个城门巡视过去。
轻红小心地将地道出口的盖子掀开一条缝，仔细地听了听。没有声音。她轻轻地爬出来。
白日城的守卫很少离开城门百步。这样寒冷的夜晚，出来捕猎半兽人的人也很少。但还是小心为妙。
轻红悄悄地摸到城墙脚下，手一抬，一条钩索飞出，搭上了城墙。她象狸猫一样轻盈地攀缘而上。从城墙上望下去，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弓箭守卫的影子在时隐时现。
轻红吁了一口气。弓箭守卫不是她的对手。她的飞斧罗刹正好是弓箭手的克星。只要不给人贴近身来，她谁都不怕。
轻红巧妙地避开弓箭手，溜到仓库的门口。两个弓箭手在打盹。轻红一挥手，罗刹带着轻微的风声划出，旋过两个弓箭手的身体。弓箭手还没来得及叫出一声就倒地了。
轻红轻轻地拨开仓库的门，进到里面，仔细地摸索。
她要找的不是粮食，不是棉衣，也不是兵器。这些东西她拿不了多少，拿回去也是杯水车薪。她要找的是药品或火褶子。
冻伤的半兽人太多了，他们急需药品。数万年的丛林生活，半兽人已经失去了自己生火的能力，他们只能靠从人类那里夺来的火褶子生火。入冬以来，人类采取了封山策略，即使是进山的人，身上也绝对不带火褶子。轻红必须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
她摸索着，终于摸到了要找的东西。她从夜行衣里取出一个包袱，装了满满一包袱的药和火褶子，把包袱在背上捆好，然后轻脚轻手地走到门口。
刚到门口，突然不远处一声喝问：“谁？”
糟了！又是弓箭手！
轻红两手同时挥出，罗刹向弓箭手飞去的同时，钩索也搭上了城墙。罗刹一旋，击倒一个弓箭手，飞回到轻红的手中。她一手握住罗刹，另一只手一拉，身子倒飞向城墙。
城门的守卫也被惊动了。纷纷呼喝着向城墙包抄过来。
刚刚巡视完另外一个城门准备返回北门的剑痕也听到了呼喝声。
糟了！一定是半兽人潜入城里了。
剑痕一边暗恨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离开了，一边飞快地向北门冲过去。
只见一个人影在城墙上一闪，迅速地消失了。
剑痕飞身而起，也向城墙上掠去。
轻红才从城墙上落下，四个守卫已经合围过来了的。轻红心头一紧：是带刀侍卫！
她最担心的就是惊动了带刀侍卫。她的罗刹只适合飞击，她挡不住带刀侍卫的贴身攻击。别说是四个，就是两个她都应付不来。她必须赶紧冲进丛林。地道是不能去了。她还不想被人发现了这个秘密通道。
轻红又是一挥手，罗刹利啸着向带刀侍卫划去。四个侍卫只见到一柄利斧好象同时向每一个人飞来，稍微地顿了一顿。
趁着这一顿的工夫，轻红已从合围中突出。只要她冲进了丛林，带刀侍卫就拿她没办法了。
剑痕掠上了城墙，飞掠的途中瞥了一眼，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弓箭守卫。
剑痕的心中充满了悲愤。又是一笔血债！
从城墙望下去，一条身影正向丛林飞过去。身行和守卫描述中的那个半兽**一样。
又是他！今天绝对不可以让他离开！
再往前几步就是丛林了。只要进了丛林，轻红就安全了。丛林里的半兽人也听到了声音，正在朝这边奔过来。轻红已经可以听见他们的吼声了。
就在这时，剑气破空的声音突然在轻红的脑后响起。
轻红还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强的剑气。她大骇回头，一道剑光正扑面而来。
百忙中轻红一仰身，剑光还是从面上掠过，森冷的寒气使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头巾和面纱被划落在地。
剑痕暗自庆幸在半兽**逃入丛林前的一瞬间将他截下。他随着剑光飞落，正欲再一剑刺出，突然半兽**的一头长发飘起。
竟然是个女人！
飘扬的长发下是一张带着愤怒和惊骇的美丽的脸！
轻红从惊魂中缓过神来，眼前是一个坚毅的男子。一个充满了惊异的男子！这不是犹豫的时候！轻红果断地出手，一拳将男子击倒。丛林里的半兽人看到了他们的统领，拼命地冲过来接应。
轻红一把将昏迷的剑痕连人带剑拖入丛林。四个带刀侍卫一见队长被俘，眼都红了，嘶喊着扑了上来。
半兽人也迎面冲了上去。双方纠缠起来。
几个半兽人拖着剑痕，随着轻红消失在丛林深处。
剑痕一醒过来，眼前是一个女子的面孔。就是昏迷前见到的那个半兽**！
剑痕本能地去抓剑。剑不见了。
那女子轻蔑地一笑，手一翻，一柄剑压在剑痕的咽喉：“是找它吗？好一把剑！”
女子轻蔑的口气中夹杂着愤怒。
剑痕怒视着女子，恨恨地说：“都怨我一时心软才被你有机可乘。要杀你就杀吧！”
女子的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道：“我当然要杀你！你知道你杀了我们多少个人吗？”
剑痕反唇相讥：“半兽人本来就该死！”
女子更加愤怒了，手一用力，剑尖划破了剑痕的咽喉，一缕鲜血流了出来：“半兽人该死？我看该死的是你们人类！”
剑痕忍住咽喉的疼痛，愤恨地说：“半兽人为什么不在丛林里好好地呆着，一定要去偷袭我们的城？难道不该死吗？”
女子凄惨地一笑：“好！好！好！说得好！来，我让你看看，半兽人为什么一定要去偷袭你们的城！”
女子拖着剑痕走出帐篷。外面一大群半兽人围着火堆坐着。看见女子，都起身躬腰。继而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她身边的剑痕。
剑痕惊讶地看了一眼女子，问：“你是？”
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答到：“我是他们的统领，轻红。”
半兽人慢慢地围过来。突然一个半兽人开口了：“统领，杀了他！”
所有的半兽人都跟着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
剑痕没有害怕。他本来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
轻红抬了抬手，示意半兽人都安静下来，说道：“兄弟们，这个人是白日城的守卫队长。他说，我们半兽人应该老老实实地呆在丛林里，不应该去偷袭他们的城。他认为我们去白日城就该死。我要在他死之前先让他看看我们为什么要去，也让他死得明白。”
剑痕一眼扫过去。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借着火光，他看到的是一群面黄肌瘦的半兽人。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在这样的冬夜，很多半兽人只在腰间围着一条不知道是树叶还是动物的皮做成的围裙，身上，再没有半丝寸缕。
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记得城里的人都和他说，半兽人经常来抢夺人们的劳动果实，在城里的人挨饿受冻的时候，半兽人一直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
可他现在所看到的，和人们告诉他的完全相反。相比之下，城里的人比半兽人不知道要优越多少倍。
剑痕看着轻红，张牙结舌地问：“这…这…这…？”
轻红的眼中泪光闪动：“怎么？和你听到的想到的不一样吧！你随我来！”
轻红带着剑痕分开人群，走到一片乱草坡上。坡上杂七杂八地插着数不清的树枝。
剑痕不解地看了轻红一眼。
轻红指着乱草坡，悲愤地说：“每一根树枝下都埋着一个半兽人。有很多相信是你的剑下冤魂。这只是我们能够找回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比他们命运更悲惨的半兽人！”轻红顿了顿，似乎在抑制自己的悲愤，接着说：“葬在这里的人，至少还有一副尸骨。可还有无数的半兽人，被人类杀了之后，要么被烧得尸骨无存，要么被人类拖去喂了狗……”
轻红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说不下去了。
剑痕呆呆地站着。看到听到的一切太残酷了！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城里的人一直在对他说谎？难道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是错的？难道人类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轻红从悲愤中渐渐地冷静下来，头也不回地对剑痕说：“我再带你去看些东西。”
剑痕跟在轻红的身后，大脑里一片空白。
远远看见一个很大的帐篷了。还没有到，一股恶臭随着哀号声传过来，中人欲倒。
轻红又冷冷地看了剑痕一眼，走过去掀看帐篷的帘子。剑痕贴身而入。
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受伤的半兽人。有的是冻伤，有的明显是烧伤或者刀伤。
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半兽人看到了剑痕，嘴里荷荷着挣扎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向他扔过来。
剑痕没有躲避。他已经麻木了。今天所见到的一切已经让他彻底地麻木了。
轻红将剑痕拉出帐篷，拉到自己居住的帐篷前面。
等候在那里的半兽人又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里象要喷出火来。
轻红看着剑痕：“你对他们说，到底是谁该死？”
剑痕看了一眼轻红，又看了看一张张愤怒的脸，然后再转向轻红：“我有一个请求。”
轻红面无表情道：“你说吧，说完了就是你的死期了。”
剑痕转向半兽人群：“我有一个心愿未了。在我死之前，我要回去见一见我的师父，问明白一些事。问完了，我一定回来受死！”
半兽人哄动起来，有一个声音喊到：“统领，别相信他！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说谎。他一旦离开，绝对不会回来的。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个兄弟要死在他手下了！”
其他的半兽人也跟着喊起来。
轻红静静地看着剑痕，剑痕也直视着轻红的眼睛。
良久。
轻红开口了：“好！我放你回去。如果你还是个人，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剑痕转身朝着所有的半兽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他们的哄叫声中大踏步地朝着白日城的方向走去。
到了城门了。门口的卫士看见剑痕，惊喜地围过来拉住他，问长问短。剑痕摔开他们的手，在他们诧异的目光中径直地走进城里。
他没有理会一路上和他打招呼的人们，一步不停地走进师父了的小屋。
天尊还是象往常一样静静地在打坐。
剑痕走过去，在师父的面前跪下。
天尊睁开眼：“他们放你回来了？”
剑痕：“师父，我有话想问您。”
天尊：“问你所看到的是真是假？”
剑痕：“师父，人们都说你前知五万年后知五千年。我想问，错的到底是人还是兽？”
天尊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你又何必如此执着于对错？”
剑痕抬起头，盯着师父的眼睛：“师父，如果轻红对我所说的和我看到的都是真的，那我的生命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天尊的眼睛眯了眯：“轻红？”
剑痕：“她是现在的半兽统领，是个女子。我就是被她俘虏的，也是她放我回来的。”
天尊的眼中现出一丝苍凉：“轻红！轻红！”
剑痕：“师父，您认识她？
天尊的眼色还是那样地苍凉：“不。只是，这样一个半兽统领，唉！”
剑痕的眼里满是不解：“师父您怎么了？”
天尊岔开了话题：“你的剑呢？”
剑痕凄然一笑：“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剑痕，又要剑痕何用呢？”
天尊的眼中精光一闪：“孩子，你果然不一样了。”
剑痕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又重重地磕下去：“弟子拜别师父！”
天尊一抬手，将剑痕托起来：“孩子，赎罪的方法不只有求死一种。其他的方法也许更好。”
剑痕眼中也是一亮：“师父，您是说…？”
天尊的语气中有一种忧虑：“孩子，只是半兽人的血中始终有一股魔性，你要小心。”
剑痕又拜下去，然后站起来一鞠躬：“谢过师父！”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看着剑痕的背影，天尊眼中的苍凉之色更浓了。
是夜，剑痕潜入仓库和书店，拿了满满一大包的药品、火褶子和许多教授生活技能的书，翻墙而出。
轻红没有入睡。她静坐在帐篷前。她的面前是几个长老，长老的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半兽人。轻红放走剑痕的事，所有的半兽人都知道了。他们都不相信剑痕会回来。
剑痕来的正是时候。他刚刚听到轻红在大声地对所有的半兽人说：“如果那个人今晚不回来，我会把统领的职位让出来。然后，就算拼了命也要将他的头带回来向大家谢罪！”
剑痕大喊一声：“我来了！”
所有的半兽人都惊讶地看着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人也会有信义。
轻红的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原样。
剑痕把身后的包袱放下来，解开。他拿出里面的东西，展示给半兽人：“这里有一些药品和火褶子，应该够你们用一段时间了。还有一些书，上面记载了许多技能，你们可以根据上面的方法来配制药品，制造火褶子，还有其他你们需要的东西。等这些药品和火褶子用完的时候，你们应该已经学会了制造它们的方法了。”
说完，剑痕走到轻红的面前，面对面地坐下：“来吧！”
轻红的眼睛又闪了几闪，没有说话。
半兽人也都没有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长老开口了：“统领，我们让他留下来吧？他能够帮我们很多忙啊！”
半兽人群骚动了一下，接着有几个声音也响起来了：“是啊，统领，我们让他留下来教我们吧！“
轻红还是没有说话，用征询的眼光看着剑痕。
剑痕站起来，面向半兽人，声音是坚定而伤感的：“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但我不能留下来。以前我误杀了很多半兽人，这是不仁；我偷窃本来应该由我守护的东西，这是不义；如果我留下来帮你们，我就背叛了人类，这是不忠；我不能奉养我的师父到天年，这是不孝。我能够这样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地苟活着吗？”
没等其他的半兽人说话，轻红愤怒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什么狗屁仁义道德！难道你现在死了就是仁义忠孝了吗？难道你现在死了就对得起你从前的城对得起被你杀死的半兽人和需要你帮助的半兽人吗？如果你真地想赎罪，如果你真地想报答你从前的城，你就应该留下来教我们！如果我们能够拥有这些基本的生存技能，如果我们能够衣食无忧，我们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进城呢？这样我们不是能够和人类相处得更好一些？双方不是会减少一些伤亡？”
轻红喘了一口气，激动地接着说：“再说，如果我们的生活能够好一些，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怎样更好地保护我们的家园了。那时候，人类也不敢轻易地来屠杀我们了。这样我们不是可以保持着一种均衡吗？如果你还有一点点头脑的话，你就应该留下来，为我们，也为你的同类做一些事！”
剑痕哑口无言。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半兽人能够说出这样的道理来，更没有想过一个半兽统领追求的竟然是和平。
他木立了好一会。半兽人都在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终于，剑痕咬了咬牙，说：“好！我留下来！”
半兽人都欢呼起来，轻红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剑痕转向轻红：“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轻红俏皮地一笑：“让我猜猜！是不是你不杀你的同类啊？”
剑痕点点头，更加佩服这个女子的聪明了。
轻红又是一笑：“你放心吧。我刚才说过，只要我们衣食无忧，只要人类不来侵犯我们的领地，别说是你，就是我们，也不会去杀他们的。”
剑痕留了下来。轻红把剑也还给了她。每天，除了教半兽人书上的东西，他偶尔也教一教轻红剑术。轻红学得很快。剑痕教过的剑术，她只要看一遍就很熟了。轻红也说要把罗刹飞斧教给剑痕，但剑痕谢绝了。他已经不想再去厮杀了。他既不想杀半兽人，也不想杀人。
人类和半兽人的冲突还是不断地在发生着。
每一次的祸端，都是因为人类引起的。
人类越来越不满足于他们已经占有的城和拥有的东西。他们想继续向丛林扩张。他们也想猎得半兽人的皮。据说，在另外一个城市，半兽人的皮可以卖上一个好价钱。
轻红常常带着半兽人去抗敌。剑痕从来没有要求过一起去，她也从来没有邀请过剑痕。她不想让剑痕为难。
但人类还是知道了剑痕的存在，因为轻红使出过剑痕教的剑法。
白日城的城门上，高高地竖起了一根旗杆。旗杆的上面，吊着一个假人，假人上写着剑痕的名字。每天都有人对着假人扔各种各样的秽物。
剑痕知道这一切。但他不在乎。他相信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没有指望过人类会原谅他。对人类，他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来这里以后，他亲眼看过被人类剥掉皮的半兽人的尸体。他甚至都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人这样的事实。
他唯一想念的，只有师父。
而且，最后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好象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剑痕几次都想和轻红说，自己想回去看看师父，但他怕轻红误会他又想回到白日城效力。而且，这些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轻红的举止与以往有些不同。
轻红变得易怒，常常莫名其妙地对他发脾气。他听昨天随轻红一起出去御敌的人说，轻红昨天在战场上特别疯狂，一路不知道杀死了多少人，而且还追到白日城的城边，对着城门磔磔怪笑。
剑痕担心，是不是轻红真地象师父说的那样，始终是有魔性的。
一大早，剑痕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了。来到海边练剑。虽然他无心再用剑了，但多年的习惯他还是改不了。只有有一天不练剑，他就浑身不舒服。
正舞到疾处，突然一阵掌声响起。剑痕收剑转身，轻红一身轻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剑痕笑笑走上去：“你怎么也这么早啊？”
轻红咯咯一笑：“你是师父都来练剑了，我这个做徒弟的怎么能不来呢？”
剑痕听她说到师父这两个字，突然又想到自己的师父，心中一酸，脸上满是黯然之色。
轻红一怔，随即展颜：“是不是想你的师父了？”
剑痕苦笑。好象没有什么能够瞒过眼前这个女子的。
轻红又笑着说：“这还不容易？今晚你去看他吧！”
剑痕一愣，随即惊喜地问：“你让我去？你不怕我跑了？”
轻红一哧：“怕你跑？你要跑谁能够拦得住你？今晚我和你一起去，好有个照应。你现在可是白日城的通缉犯了。”
入夜。
月黑风高。
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剑痕和轻红换好夜行衣，趁着夜色和风声，一路摸到天尊的小屋前。
小屋里亮着灯。天尊还没有睡。
小屋外也亮着许多火把，好几个卫士把守着小屋。
轻红轻声道：“看到没有？人类除了擅长撒谎，再就是自相猜疑了。”
剑痕苦笑一声：“怎么办？”
轻红一笑：“看我的！”
说完，轻红一抬手，罗刹脱手而出，斩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喀嚓一声一根树枝被斩落。
小屋门口的卫士一惊，随即喝道：“有人！”立即拔腿朝着树的方向奔过去。
剑痕和轻红飞身落下，推开小屋的门。天尊依然是静静地在打坐，只是睁开的眼睛比往常更加清澈了。
剑痕奔到天尊面前跪下，泪流不已。
轻红对天尊一拱手，低声说：“长话短说！我去牵制他们！”说完，一闪身从门口溜出，外面的呼喝声随即此起彼伏。
天尊看着轻红消失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冤孽！冤孽！”
剑痕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比以前更加清瘦了。剑痕哽咽道：“师父，弟子连累您老人家受苦了！”
天尊微笑着摆了摆手：“孩子，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孩子，你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女子是不是轻红？”
剑痕低声答到：“是，师父。”
天尊又叹了口气：“最近你有没有觉得她和往常有什么不同？”
剑痕惊愕地看了师父一眼：“是。师父怎么知道的？”
天尊的声音显得很无奈：“孩子，她的魔性已经越来越强了。只怕半兽人和人类之间的一场劫难在所难免了。”
剑痕果断地说：“不会的，师父。轻红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半兽人能够和人类和平相处。”
天尊的眼睛象是要看穿剑痕的心：“孩子，我相信她是这样的。但她体内的魔性恐怕连她自己都无法克制。我看她的身法，你是不是教了她剑术？”
剑痕答到：“是，师父。”
天尊长叹一声：“天意！等她的魔性完全显现的时候，天下只怕没有一个人能够制得住她了。那时候，就是劫难的开始了。”
剑痕有些不信：“怎么可能呢师父？即使她真地有魔性，难道连您也制不住她吗？”
“师父老了。即使师父没有老，一个象她这样如你所说的具有人性的女子一旦魔性爆发，以她的罗刹飞斧和剑术，只怕我也制不住。现在唯一有可能制住她的也许只有你。”
“我？”
“是的。你和她在一起很久了。也许在最后的关头你能够唤醒她的人性。”
剑痕正要问为什么，轻红一声娇笑冲了进来：“好了，我们该走了。我杀了好几个，但好象有更多的守卫来了，还有好多帮手。”
轻红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妖异无比。
天尊看了轻红一眼，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抬了抬：“孩子，你们走吧！记住师父的话。”
剑痕拜别师父，和轻红一起冲出门。不远处一条火把的长龙卷过来，不时地有人大喊：“杀了那个妖女！”
剑痕和轻红一纵身，跃上墙头。几个守卫也跳上来追截。剑痕一划，几个守卫抵挡不住，惊叫一声跳了下去，一边大叫到：“是剑痕！是这个叛徒！”
人群越来越近，轻红又一挥手，罗刹飞出，斩下一个人头，呜呜地飞回来。她哈哈一笑：“不怕死的来吧！”笑声总充满了兴奋和张狂。
剑痕听得心头一凛，赶紧拉着她跳下，一路奔入了丛林。
寒冬终于过去了。
萧杀的丛林处处生机盎然。
人类的活动范围越来越大了，和半兽人的战火一天一天地在蔓延。
轻红已经变得让剑痕很担心了。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蓝了，就象那几个最嗜杀的半兽人。她对半兽人越来越关心，对剑痕却越来越敌视。只有在每天早晨剑痕带她去练剑的时候，她的眼中才流露出人的感情，对剑痕也才会很好。
剑痕觉得有必要和轻红谈一谈了。
夜深，人静。
剑痕和轻红默默地对坐着。轻红还是烦躁不安。剑痕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走到轻红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这还是剑痕第一次象这样握着轻红的手。轻红烦躁地将剑痕的手摔开，剑痕又将它握住。轻红挣了一下，剑痕握得很紧。
“轻红，你好象在变。”剑痕用最诚恳的语气说。
“是吗？”轻红不耐烦地似问非问了一句。
“是的。你变得越来越可怕了。”剑痕决定开门见山。
轻红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眼中突然闪动着泪光。她将头一歪，靠在了剑痕的肩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剑痕慌了手脚。他最怕的就是看到别人哭了，何况还是个象轻红这样的女子。他想去拨轻红的头，可觉得伸手也不好，不伸手也不好。他局促地扭来扭去。
轻红哭了一会，抬起头，脸上又有了笑意，眼珠也黑黑的：“我没事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剑痕看着她的眼睛恢复了刚刚见到她那时的样子，心中一宽。师父说的也许真地是对的，自己可能真地能够唤醒她的人性也说不定。
过了一会，轻红突然叹了一口气：“不过，我自己也感觉到我在变。现在，只要一看到人类我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冲上去杀了他们。有时候，甚至看见你我都会觉得很烦躁。我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你，可我的心总是平静不下来。”
剑痕也叹了一口气：“那你以后尽量不要去和人类打仗了，也不要见到他们了。”
轻红无奈地一笑：“怎么可能呢？我是统领。你也看到了，都是人类冲到丛林来杀我们的，我们什么时候冲进城里了？”
剑痕默然。他知道轻红说的都是真的。他恨自己的同类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挑起战火。可他又无能为力。现在，只要出现在人类面前，他们第一个要杀的恐怕就是他。
又坐了一会，轻红嫣然一笑，站起来：“放心吧，我怎么都不会伤害你的。去睡吧。”
这一夜，剑痕没有合眼。轻红的话让他睡不着。轻红的人也让他越来越捉摸不透了。她好象还是那么理智，面对她自己的改变却又那么坦然。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清晨，剑痕还没有睁开眼睛，就被一阵嘈杂的呼喊声惊醒。
他撩开帐篷，只见半兽人在四处奔跑。他拉住一个熟悉的半兽人，问是怎么回事。那半兽人的眼光好象没有平时那么友好了，气喘吁吁地说：“人类开始进攻我们了！”
剑痕奇怪地问：“不是经常有冲突吗？为什么这么紧张？”
半兽人擦了擦脸上的汗，愤怒地说：“这次不一样。好多的人从四面八方一起冲过来了。连弓箭手都跑到丛林里来了！统领叫我去通知所有的人都去杀敌。”
剑痕一惊，放开了他。半兽人一溜烟地跑开了。
弓箭手居然跑到丛林里来了？这还是剑痕第一次听说。以前，无论是弓箭手还是带刀侍卫，充其量只会到丛林的边缘。再远，就不是他们的活动范围了。
剑痕顾不了那么多了，循着喊杀声飞奔过去。
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场面！
丛林里，弓箭手排成两排前进着。前面的一排发完箭立即蹲下装箭，后面的一排紧跟着发箭。再后面是无数手持兵器的人。烈火呼呼地喷向半兽人，狗也在窜来窜去。
半兽人一片一片地倒下。人也在一片一片地倒下。
轻红在最前面，左手斧右手剑。每一斧飞出，都有一个弓箭手倒下；每一剑刺出，都有一个人或者一条狗被刺死。她的脸上身上染满了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的。
又一排弓箭手瞄准了轻红。她正在被五只狗围攻，眼见抽不出身来了，剑痕再也忍耐不住，大喝一声，剑痕凌空飞起，弓箭手弦断箭落。
人群一阵惊呼：“剑痕！”
轻红撂倒了围攻她的几只狗，回过头来看了剑痕一眼。
剑痕心一颤。轻红的眼睛变得前所未有地蓝！蓝得诡异，蓝得令人心寒。她沾满了血迹的脸上带着怪笑，说不出地恐怖。
半兽人一看弓箭手倒了一排，精神大振，反击得更加厉害了。
人类渐渐抵敌不住，开始后退。
轻红疯了一样地追杀着，完全不顾射向她的箭或者砍向她的刀斧。剑痕紧紧地跟着她，为她隔开刀箭。
有了剑痕保护的轻红更加地疯狂了。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她的飞斧和利剑之下了。
人群退得越来越快，快要被逼回城门了，轻红还在追击。
剑痕腾住一只手拉住轻红，大喊到：“轻红，够了！别追了！”
轻红用陌生的眼光看了剑痕一眼，突然一剑向他刺过来。剑痕吓了一跳，赶紧避开。
轻红大喊一声：“杀！”领头杀向城门。
卫士一个一个地被砍倒，半兽人象潮水一样在轻红的带领下杀进了城里。
白日城成了人间地狱。四处杀声震天，无数的人被半兽人肢解。剑痕直看得目眦欲裂。
半兽人到底是半兽人！现在的轻红已经完全是一个魔鬼了！必须制止她！
剑痕向着轻红冲过去。一路上，人在拦截他，兽也在拦截他。他现在是人类的叛徒，半兽人的仇敌。
剑痕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个人和兽了。久不饮血的剑痕嗡嗡作响，却还是和以前一样滴血不沾。
轻红一路地杀着。突然，一个老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天尊！
天尊一抬手，一股大力阻住了轻红。
轻红停了下来，一双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尊。
天尊的脸上都是悲天悯人的神情：“孩子，住手吧！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
轻红没有说话，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突然抬起头怒斥一声，左斧右剑同时劈向天尊。
天尊两手一伸，握住了斧和剑。但他握得住斧和剑的身，却握不住斧和剑的势。剑气破空而入，在天尊的胸口一击。天尊带着笑容缓缓坐倒。
剑痕目睹师父倒下，肝胆俱绝。他厉吼一声，腾空而起，剑痕带着呜咽声击向轻红。
轻红看着天尊坐倒，眼中的蓝色渐渐黯淡。剑气已经侵入她的肌肤。她扭头看了剑痕一眼，温柔地笑了笑。剑痕一呆，但剑势依旧，刺入了轻红的胸膛。
轻红一撒手，罗刹和剑同时落地，人也向下倒去。
剑痕一把抓住她。轻红的眼睛恢复了黑色，清亮的黑色。她笑着看了一眼剑痕，缓缓地抽出胸膛上的剑。
从不沾血的剑痕上面竟然有一抹轻红流下。轻红过处，剑上的痕慢慢地消失了。
天尊低吟一声：“宝剑本无痕，奈何染轻红？”一笑而泯。
剑痕看着剑上的痕逐渐地消失，看着怀里的轻红缓缓地软下去，又看着师父溘然而逝，突然好象明白了所有的事。
头上，侍卫的刀光和半兽**的利斧同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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